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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報月刊二零一零年八月期 (401)

 

 賣武者言 –

一個業餘修武者的感想

管仲連

 

「功源於拳,勢出於招。」            

少林拳經

太極者,無極而生,陰陽之母,動靜之機也。動之則分,靜之則合。隨曲就伸,無過不及。    

太極拳論

「熟則心能忘手,手能忘槍,圓神而不滯,又莫貴乎靜也。靜則心不妄動,而處之裕如,變莫測,深化無窮。」      

戚繼光(明代抗倭名將)

「從其規矩,順其自然,外不成於形式,內不悖於神氣。外面形式之順,是內中神氣之和;外面形勢之正,即內中意氣之中。是故見其外、知其內,誠於內、形於外,即內外合而為一者也。        

孫祿堂《形意、八卦、太極大師》

「動靜無始 變化無端 虛虛實實 自然而然 。」

自然門心法

 

「縱有劍術流派千百,架勢多款,真要考慮的,只是對手的心態和動靜。」

柳生宗矩(德川時代劍道大師)

 

「柔道之奧妙在煉心。」

三船九藏(柔道大師)

 

「「無隙之架勢」並非架勢之型,而是其人在多次實戰中體驗出來的實戰架勢。無論那一種架勢,只要在勝負上,心中無空隙者,方為「無隙架勢」。」

石井和義(空手道家)

 

並非你能出多重的拳,而是你能承受多少重擊,仍能前進。這就是取勝之道。

史泰龍《洛奇六集》

 

在下自十二歲初次接觸武術至今,轉眼半生已過,雖只在十二至二十五歲期間,認真每日苦練,及至而立之後,因忙於生計而練習日疏,但武術、武學、武道仍是我的「生命學問」、「精神元氣」和「生活法度」。

自幼習武非為好勇鬥狠,而是一見鍾情,也說不清是為了什麼,就是喜歡。在這一角度來看,對我而言,武術便是藝術 是透過身心協調以表達自我的藝術。

我喜歡武術,就跟我喜歡音樂和書法一樣,被他一下抓實,再也脫不了身。

當然,我也極喜愛交手過招。每一次交手,都很暢快清爽,心空神明,覺得自己內外澄澈,當時當地的一切,都顯得格外乾淨明朗,一塵不染。

這便是我的交手體驗,沒有貪勝厭敗之心,沒有恐懼,沒有殺氣,沒有豪情;有的,就是那電光火石間不容髮的當下一刻清爽。不怕被打也不怕打不思不慮,出手便到,如天雨水滴,瓜熟蒂落的自然。

很禪。

對,這就是禪。

武,就是禪; 練武,便是禪修; 武場,即是道場,明心見性、棒喝頓悟、桶底脫落之道場。

- 多少時年,業鏡高縣,一搥打碎,大道坦然。

這樣的武術,已是由藝入道之「武」,但這個層次的武道,仍是小道,又或可視之為尋求小我解脫之羅漢道,不是懷抱眾生大我之菩薩道,也不是道通天地之生命道。

武之大者,交通天地生氣,慈悲眾生為懷。如此武道,如此天地之道、眾生之道,方為大道; 如此武道,已深化昇華為終極關懷的生命宗哲,但也可落實為身體力行的具體選擇。在這個實踐力行的關節上,一個修武之人(由習武、練武變化為修武),應是一個「有良心」的人。受此良心驅使,武者變為「行者」,用練武打熬出來的身心,致力當前看不過眼的事,所謂「不忍則動,不平則鳴」是也。

如此武者,實在合乎梁啟超當年提倡的「中國之武士道」;不是日本的武士道,而是本於中國文化之大仁、大義、大勇之武士道。

任公當年有見於民風日頹而寫此書以振頹起懦,重提「士不可以不弘毅」,要求空談愛國之書生,鼓孟子所鼓之大丈夫氣,挺身而出,雖千萬人吾往矣。

中國當年外憂內患,士而能武,坐言起行以保家衛國,維護中國文化之血脈延綿,當然是當務之急,但時至今日,此種尚武精神,仍是時下所需,只不過表現方式不同。不是持矛戈以赴國難,而是以武士之精神魄力爭取生活之自主和尊嚴。

這種「武以求生」的生活勇氣,可見之於史泰龍的《洛奇》電影系列。《洛奇》之所以熱賣成功,不是因為拳擊的技術,而是以拳擊具體顯揚出來的生活勇氣。

換言之,《洛奇》之所以能夠打動人心,便是因為「生活化」; 沒有什麼高言大義,也沒有高深莫測的武功(等於沒有太多的特技和替身),什至乎沒有中國或日本「武術模式」的打鬥場面。片中的拳鬥,較着實於簡樸的技術,且更注重體能和鬥志,亦即片中洛奇太太所說的 - 「你是用心來打」,「你贏,因為你有一顆偉大的心」,又或忘記了是誰所說的 – You fight great, because you have a great heart

當然,在下絕非貶低拳擊,相反地,我認為拳擊是非常簡潔有力的武術; 既是簡潔有力,自然也是很美。拳擊跟日本的劍道和西洋劍擊很相近 沒有太多的系統和招式,根本沒有套路,訓練着重於身心狀態和臨陣的時間及空間的掌握,亦即重視位置和速度。

至於「文化」層面,日本劍道的源頭,即各流派的劍術,跟中國武術一樣,含有豐富的宗哲文化內涵,而西洋劍擊和拳擊則較為「物質化」,着眼怎樣打,即使重視身心協調,也是為了外在的打,而非尋求「以術通道」。在這一層面,東方武術已不止於武術,而是探討生命的宗哲學問,也是心性的修養,等同於佛家,道家和宋明理學及心學。

不過,亦正因為拳擊較為簡樸直接,就是「講打」,故更為生活化,而拳賽便跟生活基本相通 或可視生活為一場又一場的打擂台,以及比賽之間的日常生活和鍛練。

「洛奇」片中的一些精警對白 很簡樸、很到肉的對白,以及我特別喜歡的第三集、第四集和第六集的主題,值得在此重提。

第三集 洛奇因勝而驕以至打敗,回到貧民區拳館鍛練,重拾街頭「打」生活的飢餓感,恢復他的「猛虎的眼」。《主題曲就是 Eyes Of Tiger

第四集 洛奇以回歸大自然的訓練對抗以科技打造出來的蘇聯對手 “ High Tech vs High Touch”,其中一句精警語: 「只要捱過一個沒有可能的回合,整個人生都會改變。」

第六集 警句: 「並非出拳多重,而是能承受多重的拳,仍能不斷前進,便能取勝。」

歲月年齡不也可以是不斷臨身的重拳嗎? 且看我們能承受多少,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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