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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報月刊二零一零年六月期 (399)
 
由存在主義說起
我的商緣
管仲連
 
「我在。」
張曉風
 
「放一座山在心中」
蕭蕭
 
「世界是彎的。」
大衛.史密克
 
「手托一只空碗。」
姚育明
 
「路是無限寬廣。」
松下幸之助
 
上列的,全是書名,都是我喜歡的書名。以下借書名發揮,與書內容無關。
自三十年前入商場以來,不時被人問我從商理由。從商本不一定需要什麼特別理由,或為錢、或為興趣、或求成功、或上承祖業,不一而足,但我之所以被問,主要是因為我本是一個熱衷做學問的人,而至今仍是如此,三十年從商未有改變我的本性。當然,學問本是自家底事,但我又偏偏舞文弄墨,轉眼也斷斷續續寫了十八、九年,且筆下多是文史宗哲,間中夾雜社會學的思維,反而較少經商文字; 早年還多一些,近年愈來愈少。這個模樣,自然引起一些好奇。
「我在。」
第一個從商理由,或者不是理由而是遠因,便是大學時代浸沉其間的存在主義。
當年主修社會學,但不滿於抽象的理論建構,也不願意走調查統計的路。當時吸引我的社會學文字都是一些描述性、剖釋性的「說明文」,例如 C. Wright Mills Power Elites”或 Eric HofferThe True Believer”,至於金耀基教授有關「現代化」的文章,則是我從事中國業務二十多年的主要致因之一。不過,最先促成我選讀社會學的,乃是自殺的研究。
中七時讀了一本「生命線」成立過程的著作之後,便不斷思索一個人自殺的原因不是理由,是原因;也不是社會現象的研究,而是一個獨立的個人,在什麼的一個處境裏,在什麼的一種心態下,會選擇中止自己的生命。
由此,進入了存在主義的世界探索一個一個獨一無二的人(不是社會角色,也不是社會學的界定),在不同的獨一時空處境中的生命形態,或可視之為「如何透過生或死的行動來落實內在的「真實」」。
因此,我決定了離開理論的、文字的世界,一步跨入商場,在白刃交加、悲歡離合、成敗得失的「真實」世界裏,肯定自己的存在。總覺得,在恐懼、痛苦、悲傷、失敗之中,特別活得深刻,特別能夠在內心世界之中尋幽探勝,特別能夠有所覺悟。當然,在火鳥復活的過程中,這「存在感」更加強,份外充實。
生生死死的處境,商場特多。
「放一座山在心中」
接下來要解釋的,是為什麼彎彎曲曲走了一大段路之後,十六年前選擇了林業作為「立命之業」。
林業是德物利用厚生之業,跟農業同類,乃人類最基礎的求生之業,也是自力更生之業。跟其他資源不同,林農是可再生的、也是可改進的資源,可視之為天地人同事共業的成果。此外,林農業亦與醫藥有關。現時醫藥主流為草本木本,全與林農業同體共源,皆是「受天地之厚德,用人類之科研」,透過科學的努力,把天地資源利用善用以厚生。
故此,稱林農藥業為「生命事業」也不為過,什至乎可稱之為「生死事業」,因為植物皆有生死,而賴之以生存的人類亦當然有生死,這「生命事業」幹的,便是生死之間的事。
又很「存在」吧!
那我是放了一座什麼樣的山在心中呢?
這是宋明理學的山,是佛的山,是道的山,是大師如錢穆、如Victor Frankl的思想文字構成的山。
其實,每一位大師便是一座山,讀其文,自有「高山仰止」之感;能有所仰、有所止、脊樑也直一些。
把這些山重疊起來,對我而言,便是「生得其所、死得其所」,又或如傅偉勳教授的「死亡學」名著 -「死亡的尊嚴與生命的尊嚴」的這個書名,得其所,便是有所止,有所尊嚴。什至乎跨越死亡,如證嚴大師講解「地藏經」所說的 - 「發大願、渡眾生、莊嚴地獄」,步入另一未知世界。
「世界是彎的」
為世界不是平,而是彎的,故此看不見前方。不要說看不見死後的世界,我們在生的每一天,又真能看得見明天嗎?
每一天都是彎的,每一個小時都是彎的,每一刻都是彎的。
看得見下一刻嗎?
世事無常,世事多變,今天尤什。
證嚴法師在她的「人生經濟學」一書中,這樣寫地震
當時有人還未睡,說不定正計畫隔日的生意,充滿希望的明天;說不定有人睡覺正在做美夢;說不定也有人吵架,明天要分離,各種形形色色的人生百態。
無論原本有什麼計畫,地震一來,美夢在瞬息之間破碎 - 明天相約見面的人,或許已經天人永隔;也許原本想分離的,已經在地震中走了
普賢菩薩警眾偈曰 : 「是日已過,命亦隨滅,如少水魚,斯有何樂?
日過一天,命減一天,如水日少,水中魚何所止呢?
繼續游。
有生便不要尋死。
人總會死,更不知何日何時死。不一定可預測的漸死,可以是突如其來的基礎變化,一下子「沒有了」。
近年商場多地震、多海嘯、多風暴。
說時遲、那時快,一下子「沒有了」。
很「存在」,但絕不好受。
如何是好?
原則是,商場中人該居安思危,不斷去看那看不見的、去知那不知道的,很吊詭,但也很真實,是今天從商的基本紀律。
此外,便是多留一手,留出餘地以作變生不測的周旋。不過,人算不如天算,總有可能算不到,周旋不過,一切「沒有了」。
但是否真的「沒有了」
佛家有云: 萬般帶不去,唯有業隨身」,平時多作善業,便是隨身之筏,即使「二o一二」的漫天洪水,仍維持生機。
年紀愈大,歷事愈多,愈相信「廣結善緣」。平日正念善業,在真的一下子「沒有了」的時候,總會有人及時援手,拉你一把,不致沒頂。
「手托一只空碗」
寫到這裏,便愈覺「手托一只空碗」這個書名的親近。
泰國僧人化緣,便是手托一只空碗,靜立街角,安詳地等候施捨。出家人每稱在家人為施主,真是很美的稱呼施主,我們何嘗不可以是彼此的施主呢!
自知手托的,只是空碗,便不會自大自滿,便懂得謙卑。周易六十四卦之中,惟「謙卦」六爻全吉,實在有意思。
「謙」,便能敬、能靜、能容; 「謙」,便能正念善業,廣結善緣; 「謙」,便不會妄招煩惱。
「滿招損、謙受益」; 「手托一只空碗」,即使「世界是彎的」,也「路是無限寬廣」。還有路行,便不怕「全沒有了」。
何必妄自尊大,說什麼「中國不高興」呢! 自我膨漲之害,遠大於通貨膨漲。
「路是無限寬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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