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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報月刊二零一零年五月期 (398)
 
黑白無聲聽驚雷
吳冠中的畫
~ 管仲連
 

 

「獨木橋頭一背影,過橋遠去,不知走向何方。六十年歲月流逝,他又回到了獨木橋,老了,傷了,走上橋,面向眾生。 」

 
「我依靠平面分割予「白」保留最大面積,更推敲黑、白、灰之間的縱橫構架,小小畫幅果能包容雄偉的雪山,且雪山未着一筆一墨!畫成,自覺痛快,雪山落我掌中矣」
 
「烏黑,烏黑,烏黑無聲,於無聲處聽驚雷。」
 
「風箏不斷線。從生活昇華了的作品比風箏,高入雲天,但不宜斷線,那與人民感情千里姻緣一線牽之線,聯系了啟示作品靈感的生活中的母體之線。」
 
吳冠中
 
「我在大阪出生,在大阪長大…而最能代表大阪這個城市的,正是大阪商人…及大阪的市街、天空及河川,成為我生命中的一部份。」
山崎豐子
 
揀日不如撞日。
 
非常同意。
 
日前駛車路過香港藝術館,見到老大的一幅海布(不是海報,而真的是一塊布),白布上線條縱橫蒼勁有力,加上幾塊潑墨,中間七個醒目的字「獨立風骨吳冠中」,原來是吳冠中大師的捐贈展,怪不得這些線條,也怪不得這些線條顯得白的更白。
 
以有顯無,以無顯有,本來「無」的,也變成「有」。
 
這就是吳冠中的「拋了年華」,樹老根出,荷老枝折,寧折母屈,不惜年華。此畫成於吳老九十高齡,真真了不得;樹老了,根出來了,氣勁縱橫,八方無礙,老得真勁!
 
吳老的畫,影響我很深。
 
二十年前寫了不少生命留白、生活留白、工作留白的「空間」文章,便是看吳老的畫看出來的。及後,約九七年攪的「閒人行」,也是一種「留白」 - 留出空間,讓生機萌發,讓力量湧出來、跳出來。
 
當時「閒人行」的一個「閒」字,以及後來接受訪問時,提出的「閒就是力量」,直接來自『幽夢影』的「能閒人之所忙,然後能忙人之所閒」,但根源是吳老的「白」。如此說來,我十多年來耕耘出來的林木事業,也是一種「忙人之所閒」,而根源也是吳老的「留白」 - 留出白來,好呈傻勁,開出一片「傻瓜天地」;最初十年事林的日子裏,人家常在背後說我是傻瓜。
 
想體會領略這片「白」的力量嗎? 靜心細看吳老的江南老屋系列,無論看的是那一幅,也不一定先要靜心,因為面對這些「白」,心自會靜下來,而這些白白的牆,不覺活動起來,撲面而來,直逼眼前。
 
吳老的「白」,真是留出來而不是畫出來的。他只是天地頭畫一些線條,最緊要頂天立地,上下線條隔得老遠,那中間的一片「白」便顯出來了,再略著數片方形的墨以為窗戶,整個畫面便活動起來。
 
是否極符合經濟原則?幾近「不著一墨,盡得風流」的境界。東晉謝安因為做到「不風流處也風流」,方能舉重若輕的安居平五路,運籌於南京棋盤之中,決勝淝水於千里之處。
 
不過這「安居」方能「平五路」的境界還比較未能到底,仍限於心性修養;在下在吳老畫作之中所感覺到的,却是一股強勁的生命力,甚至乎不是那麼具體的「一股」,而是蒼蒼莽莽、隨時破畫而出的生命元氣。充滿在畫裏面的,不是「一股」而是「滿佈」,隨便那處把手一點,便會噴湧而出,或可此之為地球內藏的融岩,亦即地球原始的生命元氣。根據「星團學說」,在遠古時代,浩瀚宇宙之中,兩大星球擦身而過。相擦熱力巨大,將兩個星球相擦部份氣化,於宇宙中旋轉,最後外圍冷却成固體,但內心仍只是半固體,亦即其熱無比的岩漿。
 
這便是地球,亦是吳老的畫,將天地間蒼蒼莽莽的生命元氣冷却於畫布表面成形,但內蘊的,仍是火熱的生命元氣。
 
或許這也是為何吳老這數年的創作不少是以「黑」為主,襯出三數色彩鮮明的色塊,如一系列的「花」,又什至乎黑色滿布,其間拼出數塊白色,好像烏雲雖黑,却遮蔽不了雲後的天光,其一例子是「聽驚雷」。此題來自魯迅的「心事浩茫連廣宇,於無聲處聽驚雷」,吳老曾謂之「數十年來寫生經驗的總結愈來愈感到已不是華麗的名勝在吸引我。踏破鐵鞋,我追尋的只是樸實單純的平常景物,但其間蘊藏着永恆的生命,於無聲處聽驚雷。」
 
走筆至此,無端想起日本當代著名女作家,於一九二四年出生的山崎豐子。她與吳老同年代,吳老一九一九年出生於江蘇宜興,而山崎豐子則生於大阪,大概一海之隔。
 
山崎氏乃日本戰後十大女作家之一,乃社會寫實派小說巨匠,採訪調查綿密詳實,文筆細緻入骨,將戰後日本社會剖析入微,讀其小說,如讀日本社會史,但更入骨入肉,有血有肉。為寫暴露日本醫療實態的「白色巨塔」,她跑到大阪外科大學旁聽兩年半,以求逼真寫實。就此而言,山崎氏便是在「樸實平常的景物」(吳老自白)之中,以寫實方法來突顯日常生活的「強烈人間戲劇」 (山崎氏自白)
 
也是「於無聲處聽驚雷」吧!
 
她的小說大多以大阪商人為主題,如「暖簾」 - 寫大阪商人老字號家業; 「女人的徽章」 - 寫女性服裝設計業; 「華麗一族」 - 寫銀行家合併和鋼鐵業; 「不沉落的太陽」 - 寫航空公司勞資糾紛; 「不毛地帶」 - 寫日本侵華陸軍大本營參謀在西伯利亞集中營熬過十一年後返回日本,投身商社,全力重建戰後日本經濟以為懺悔贖罪。
 
我對「不毛地帶」情有獨鐘,因為透過深入刻畫出來的商社人生涯,可以接觸日本戰後復甦奇蹟的真正原動力,就是「人」 - 這些實實在在的日本人的人生起伏、悲歡離合下面的心靈力量。
 
我們可以透過數字和理論來分析日本戰後經濟復甦和壯大,但如果忽略了「人」的了解,一切數字和理論都是紙上談兵。反過來,若能深入體會日本人的心靈和情感,便能夠真正明白經濟奇蹟的動力,也會同意這是一個七跌八起,生命力強勁的民族,也不會輕視日本的經濟力量,縱使目前低潮,定必回氣。
 
現在放在面前案上,是吳老的「蘇醒」,似也可借來形容日本。這是一個枝藤糾纏的畫境,以粗黑線條盤旋為主,於粗幼黑線之間,綻放點點亮彩 很有力的感覺。
 
吳老這樣寫 - 「一味表達跌倒者的奮起,沉睡後的蘇醒,粗線昂揚,瘦線穿流,彩塊、色類紛飛,春遲春早,竭力表現生命力的蘇醒。」
 
相信日本人也必能共鳴!
 
今天的中國人也應該能夠共鳴的,特別是經歷過文革和開放三十年的上了歲數的中國人。
 
但文革後出生的一代又如何呢?
 
最擔心的,如果他們心中只有太明亮、太舒服、太「容易」的畫面,便危險了。
 
奉勸他們,多細看吳老七十歲後的畫作,必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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