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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報月刊二零一零年三月期 (396期)
 
妙筆仁心繪眾生
~ 管仲連
 
我若能說萬人的方言,並天使的話語,卻沒有愛,我就成了鳴的鑼,響的鈸一般。我若有先知講道之能,也明白各樣的奧祕,各樣的知識,而且有全備的信,叫我能夠移山,卻沒有愛,我就算不得什麼。
使徒保羅
我有一個秘密。
我很喜歡「彼得兔」;就是那隻圓圓的、有點「戇居樣」的舊式漫畫兔。牠的故事我從來未讀,但牠的創作者傳記電影「Miss Porter」反倒看了兩三回,但我喜歡「彼得兔」跟這電影沒有多大關係,雖然我很欣賞Miss Porter的性格。
我與「彼得兔」算是「合眼緣」吧!原作水彩畫中的「彼得兔」我一見鍾情,毛毛公仔的「彼得兔」更立即買回家,且更是大大隻的好,現在這三呎高的「彼得兔」便安靜地、沉穩地、忠誠地站在旁邊,算是我的「寫伴」吧! 什至乎在住醫院時,牠也一同住院,不另收加床費。
我還有一個秘密。
我實實在在非常喜歡「看」漫畫。不是動畫,是漫畫。
書是讀的,漫畫是看的。即使說的是同一個故事,但漫畫是要用「看」的好,因為它是畫。
漫畫家筆下的一格一格,是用畫筆說故事。透過一幅幅畫面、一條條線條,或似白描、或近水墨、或水彩、或鋼筆,最差的是電腦出來的漫畫,但這已不是畫,只是圖案,喪失了畫者的心靈個性。電腦漫畫只可稱為制作,沒有人情,沒有人性。當然,為了生計,不得不借助電腦,否則,十年磨一劍,或是劍未磨好人已折,又或把漫畫當名畫賣個高價,但即使可行,也已不是大眾化的漫畫,變成殿堂大作,失去了漫畫的獨特性格 – 有如春雨一樣的「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一種普及的、平民的、大眾的、街頭市井的藝術說故事。
不過,可以借助電腦畫背境,但絕不可以畫人物。漫畫的靈魂,便是人物 – 人物的眼神表情,身體的動靜剛柔,吸引著讀者,也最能表達畫者的心思感情。
畫者與讀者的心,透過紙上的人物,不覺地交流著,多神奇的一回事。另外,漫畫跟動畫不同。看動畫是被動的,跟著畫面快速變化走。看漫畫却是主動的,讀者可以慢慢的、深入的、安靜的「看」,充份的人畫交融。此外,更可以是反思地看;如果手上眼前漫畫是成熟的、深度的、什至乎「偉大」的漫畫,真可以令人掩卷再三,若有所思。
何以「偉大」稱之?
漫畫也可以偉大嗎?
當然可以,也不在少數。
我總認為一件藝術作品、文化作品,凡是「出之於內、通之於外」,向他人傳情達意的作品,只要創作者有心、有情、有深刻深沉的觀察、思考和感受,而又能透過各種行動、各種形式,將那「發之於內」的,充份地「形之於外」者,便是內蘊的「偉大」。
若更能觸動人心,廣為流傳,再經得起時間的考驗者,更是外露的「偉大」了。這時間的考驗又分兩種: 同一讀者看之於不同年歲,皆各有味者; 不同時代、同一年齡,或同一時代,不同年齡的讀者皆看之心喜者,便是經得起時間代溝的考驗。
目前,我視之為「偉大」的漫畫,只能在日本漫畫中求,因為人家的確視之為「大道」,並非只是「雖小道亦有可觀焉」。彼邦有心且「發燒」者,終生矢志創作,加上同樣有心的投資者支持,慢慢形成龐大的市場,吸引更多資金,升級為日本第三大產業。
當然,缺乏經濟力量的承托,未必能夠養活那麼多漫畫家,但這不是雞先蛋先的問題,這絕對是先有一股傻勁的漫畫家,才能引動整個經濟產業。
但最難能可貴者,是這些先行的前輩,至今仍在不斷創作,且不斷的「社會性」地創作; 厚積多年來的功力,多年不斷的觀察世情,再加上大半生人的高低經歷,還有那始終保留的「人情的心」、「赤子之心」,半生之後的創作,自有其偉大處。
且舉一二我心目中的「偉大」之選以為例:
宮崎駿的全部作品;
手塚治蟲的「火之鳥」;
北条司的「天使心」;
毛利什八的「家栽之人」;
永安巧的「流氓俠醫」;
小島剛夕的「帶子雄狼」;
車田正美的「聖鬥士」;
池上遼一的「聖堂教父」;
高橋留美子的「相聚一刻」;
弘兼憲史的「人間交叉點」;
村上紀香的「六三四之劍」等…
還有很多可以寫下去,限於篇幅,不能盡錄。
這些作品,或恢宏大氣,如宮崎駿的「風之谷」及手塚治蟲的「火之鳥」,前者探究天地人,後者縱論中外史;或清溪流水、春風過林,如高橋留美子「相聚一刻」的淡寫人情,宮崎駿「龍貓」的彩寫童真; 或爵士樂感覺的大城小寫,如濃一點的「流氓俠醫」、淡一點的「天使心」《為「城市獵人」的成熟版》、以及唏噓一點的「人間交叉點」。
至於「聖堂教父」《一譯「英雄本色」》寫的,是衝決羅網的另類社會革命; 「聖鬥士」和「六三四之劍」則是哲理之作,前者融希臘神話與佛學於一體,後者為日本特有之以劍通禪、劍禪如一。「帶子雄狼」說的是佛法,寫的是水墨,表相的是修羅之劍。
我看漫畫多年,但近年最動我心者,多是描寫城市人的悲歡離合、生老病死、甜酸苦辣的大城小寫類。其實我未曾看過「城市獵人」,近日才無意間翻開其成熟版「天使心」。不看則可,一看停不了。故事主線實在別出心裁,且寓意深遠,但又極貼近城市現實生活。
原則上,主人翁是名之為「城市獵人」之退役特種部隊軍人冴羽獠,但主線却放在獠的乾女兒身上。她無名無姓,自幼被台灣第一大幫會地獄式訓練成超級殺手,代號「玻璃心」,後自殺不死,認冴羽獠為乾父,改名香瑩。
然而,真正的主角是已經意外身亡,冴羽獠的未婚妻阿香 – 一個充滿愛心且又敢作敢為,或近「紅樓夢」史湘雲性格的城市美女,且是生活在東京新宿的美女。她有情有義,生前已簽了心臟捐贈冴羽獠的文件,倘若先獠死去,仍能照顧他。陰差陽錯之下,她的心臟被幫會搶去,移植「玻璃心」身內以續其命。奇妙在阿香的記憶及心性竟隨心移入「玻璃心」神智之中,自此影響她、安慰她、教導她。香的心引導「玻璃心」往新宿與獠相會,自此在獠爸爸及香媽媽的「內」外教育下,氣質變化,長大成人,幫助他人。北条司二十年前畫了「城市獵人」,二十年後再畫「天使心」,畫者,獠與香、讀者,皆一同成熟。
我就是欣賞這個「心」。
無「心」不成畫,無巧不成書。「偉大」之源,便是一顆愛心。微乎此心,那來多位終生獻身的漫畫家,我頗清楚箇中苦樂,因為我家中便有一個畫漫畫的傢伙,這也是一個秘密。
誠如保羅所言,縱使學富五車、下筆千言,倘若內心冷硬,便遠不如一支人情味厚的漫畫筆妙– 是之為妙筆仁心繪眾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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