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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報月刊二零一零年一月期 (394期)
 
運隨命轉,事在人為
~ 管仲連
 
「心要常操,身要常勞,心愈操愈精明,
身愈勞愈強健,但自不可過耳。」
「把意念沉潛得下,何理不可得?
把志氣奮發得起,何事不可做?」
「今之學者,將個浮躁心觀理,
將個委靡心臨事,只模糊過了一生。」
呂坤.呻吟語
 
    吾輩商場中人,日夕糾纏千頭萬緒之人事交雜中,雖美其名為日理萬機,但真要每天十二時辰如此,却也絕非風流快活事。
    雖謂動靜由己,倘若時間安排得宜,總可間中抽時外遊散心充電。然而,放假遊樂可真能充電嗎? 最怕散心易、收心難,一散不可收拾,一段日子散心之後,需要另加一段時間收心,方能進入狀態。多用上一段時間還可勉強接受,但在這段收心時間裏,還要面對放假積壓下來的一大堆事情,可不由你不煩躁。如此一來,前段日子之散心功效,自然煙消雲散。
    然則,靜處慮息又如何?
    有用,但極易遭遇「靜處喜見秋高氣爽、一塵不染,臨事但覺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就此,王陽明如此應對:
   「是徒知養靜,而不用克己工夫也。如此,­­臨事便要傾倒。人須在事上磨,方立得住。」
 話頭是對,但就是因為事上不耐磨,才尋求養靜充電的法門。若是靜不能養,動不耐磨,那當如何是好?
    這或可在「克己工夫」,尤其是「工夫」二字上做文章。在下認為,做的應是「學問工夫」。最簡單可行的,便是每天讀書。不是一般的閱而不讀,而要用心去讀。所謂眼到、心到、手到是也。此外,若要收到呂坤所提之效 - 「沉潛意念以得理,奮發志氣得起以做事」,則書本之選擇,至為重要。
    在下建議,讀歷史。
    不是隨便讀故事書的心態,而是行之以「治史」之心- 深入研究,明白因果,同中求異,異中求同。
    多讀史,深讀史,可讓你做一個明白人,一個通達人。
    何解?
    且舉日前無線連續劇「宮心計」為例。
    在無線的官方宣傳資料中,每以盛唐標榜此劇,但這真是盛唐嗎?
    以時間論,該劇的時代背景,己是晚唐時分。
    史學大師錢穆先生在其「國史大綱」第二十八章 - 「大時代之沒落」劈頭一句便清楚說明 – 「盛唐的光輝,終因安史之亂而沒落。自此以往,唐室政治,常在黑暗與混亂的狀態下敷衍或掙扎。」
    晚唐又何來盛世呢?
    當然,宦官干政非限於晚唐,實自德宗授宦官以禁軍兵權始,「宦官既握兵權,又外結藩鎮,帝王生死,遂操其手。」《錢穆》,不過德宗之時已是唐入中葉,盛世早過矣。
    如此開卷略讀,已讓我們心中明白,不被電視劇糊塗誤導,錯以為中國歷史黃金時代的盛唐便是如此一盤混帳。
    由此可見治史立竿見影之功。
    錢穆先生還有話說 –
   「史學是一種生命之學」(中國歷史精神)
   「史學只是一種人事之學」(中國史學發微)
   「史學則為一種由變見常,由常識變之學」(歷史與文化論叢)
   「治亂興亡,鑒古知今,此為史學」(晚學盲言)
   「培養史心,來求取史識,這一種學問,乃謂之史學」(中國史學發微)
    此外,錢穆更認為任何一國之國民應對其本國歷史略有所知,從而培育對先人住事的溫情和敬意;史根紮實,方能開發未來。
    由明白而通達,由繼往以致開來,治史之功,大矣。
    好,讀史,治史,但日常已是忙得不可開交,工餘又有多少精力作史學研究呢?
    這不困難。目的既在於讀史以求明白通達,而不是專業史學考據研究,那大可一如追棒明星歌星一樣,選定一位史學家,每日餘暇餘力便細讀其著作,日久自然見功。
    在下選定的,便是錢穆先生。
    錢穆先生可算是在下的貴人。在下既非新亞人,也無幸親聆教益,但錢穆的著作對在下影響極深,由開竅至治學,由修養心性至創業營商,皆絲縷相連,氣血相通。
    自中六首次細讀錢穆的「中國歷代政治得失」開始,史書便成為在下的床頭書,而心靈世界亦以歷史世界為主軸,為根基。至於錢穆三言兩語便能解開人事交纏之境界,更早已成為在下對自己看人看事,讀書究理的要求。如禪宗之一語道破,棒喝當頭,又如水墨寫意的幾筆勾出整個精神,是治學之要求,也是臨事處人的要求。譬如在「中國歷代政治得失」的前言之中,錢穆提出研究政治制度的基本原則 –
    一.                  制度不離人事,否則,制度只是條文,沒有活力生命;
    二.                  每項制度皆非孤立,各項制度之間,必然互相配合,形成整套系統;
    三.                  制度雖必是成文,但絕非一成不變,而是隨人事時勢變動;
    四.                  任何一制度之創立,必有其外在需要和內在用意,絕非憑空出現。
當年初讀,不覺怎樣,及至進入商場,再而自立門戶,這幾條簡單的原則,却變成在下的指路明燈。尤其是「外在需要」和「內在用意」兩條,更是訂立以及修改制度的基本原則。若未有弄清此兩條而隨便草率廢立,又或是依樣畫葫蘆地照抄硬搬,必定自尋煩惱,無事生非。
    其實「需要」和「用意」兩條,又豈只適用於制度,舉凡行政決策,似也離不開它們。
    這是四十年前讀的,今日猶新。至於目前讀到的,又有一條是討論「氣數」的。(中國思想通俗講話)
    中國人多講氣數,但何謂氣數?「氣是指的一種極微而能動的,但它須等候積聚到一相當的數量,然後能發生大變化大作用。」「世界永遠是如此。積微小的變動,醞釀出極大的興革來。積微成著,勢到形成,從量變到質變,從少數一二人創始,到多數大眾隨和,而定形,而變質,而開新。中國人則一句話說它是氣數。」不過,氣數也可以人為影響 – 「但潛龍仍不能有大作用,必得飛龍在天,那時,滿天雲氣便湊會到他身邊。」換言之,必須佔據高地優勢,以求登高而呼,一呼百應。
    又是一段微言大義。可印証於政治、宗教、什至乎商場,但關鍵者,原來「氣數」不是迷信,也不是消極宿命,而是人為的,積極的,可改變的。
此所謂「運隨命轉,事在人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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