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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報月刊十一月期
閙市灰土喊秦腔
~ 管仲連
「外地人 – 尤其是自誇於長江流域的纖秀之士 – 最害怕秦腔的震撼。」
「八百里秦川大地,原來竟是一黃褐色的平原; 遼闊的地平線上,一處一處用木橡夾打成一尺多寬牆的土屋,粗笨而莊重再去接觸一下秦人吧,活脫脫的一群秦始皇兵馬俑的復出啊,這是多麼空曠而實在的土地,在這塊土地挖爬滾打的人群是多麼「二愣」的民眾秦腔是他們大苦中的大樂
痛苦了,唱慢板,揪心裂腸的唱腔却表现了多麼有情有味的美來,给了别人以享受,美也熨平了自己心中愁苦的皱纹。當他們在斬獲時節的土場上,在月在中央的莊院里大吼大叫唱起来的時候,那種難以想象的狂喜,激動,雄壯,與那些獻身於詩歌的文人,與那些有吃有穿却總感空虚的都市人相比,常说的什麼偉大的永恒的愛情是多麼渺小、有限和虚弱啊!」
秦腔.賈平凹
賈平凹,這位陝西漢子的文章,在下還是第一次拜讀。
他的散文集「說捨得」早已買在家中,但未曾翻閱,直至今天,架上取下,隨手一翻,便是名為「秦腔」的一篇說秦腔〈即陝西戲曲,如廣東之粵劇〉的文字,本是順目溜閱,但却為其一把抓實,脫身不得。
很有力的文字,很結實的文字,節奏極強的文字,很「土」的文字 – 或可說是「很秦腔」的文字。
自問寫不出這樣的文章
一方水土一方人,也是一方水土一方文。沒有這片黃土地的養育,絕寫不出這種文字。正如秦腔一樣,那管人家稱它為「大吵大叫」,又或「曠遠激昂」,它就是這個味道 – 天灰地黃的土地,大苦大樂的農民生活,孕育出大苦大樂的秦腔和跳脫有力的賈氏文筆。
便如看京劇看至忘形處,總要大吼一聲「好」,散劇後,自己再來一段,在下也再抄錄一小段拍腿叫好的賈文 –
「農民是世上最勞苦的人,尤其是在這塊平原上,生時落草在黄土炕上,死了被埋在黄土堆下在田野已經累得筋疲力盡,立在犁溝裡大喊大叫來一段秦腔,那心胸肺腑,關關節節的困乏便一盡兒滌蕩淨了。
是不是也想大喊大叫一番,把在這大都會折騰下來的累氣大喊出來。
大都會的生活的確磨人。最可怕的,不是挑戰,不是重壓,不是翻雲覆雨的金融商海 – 最怕的,是不上不下、不清不楚的「磨」。
「磨」,就等如地理學的侵蝕,一天一天的風吹雨打,把本來的面貌磨掉,把原有的尖尖角角磨掉,把每一塊本是各自面目的石塊石頭,磨成差不多一個模樣 – 圓圓滑滑的「石蛋」。
試想像一下,好好的一個頂天立地、獨一無二的人,竟被日子磨成「人蛋」,可悲乎!可卑乎!
就是這樣 – 每天不知為什麼起床,也不知如何的,便過了一天; 晚上也是不清不楚地過去,一宵夢也無,一覺醒來,又是模糊的一天。
這便是「磨」。
然而,一定要這樣「磨日子」嗎!
沒有多少日子可讓我們消磨的,還記得朱自清的「匆匆」嗎? 與在下同輩的讀者應在小學初中之間讀過。手上沒有原文,但大意是提醒我們,日子每天都在我們不經意、不留神的時候,匆匆跨過、流過、溜過。當我們以為時日還多的時候,死神已在叩門。
日子是數算不了的,應在當下一刻,挺身而起,向「磨」說「不」。打起精神,也來一段「港腔」。在下不是誤把「港腔」作「秦腔」,其實,城市中人也是一樣可以活出個活潑有力的人樣,並非一定要歸化黃土高原的。
不信? 且抄錄一段香港文字 –
「《名師出高徒!》
這話,說來好聽; 可是,不太反映事實。
貝多芬的師傅是誰?
什麼人教畢加索繪畫?
張大千的師傅又是那位高人?
所以,《名師出高徒!》這話,馬屁成份,多於一切。」
再來一段 –
「在孩子面前,我這個爸爸,為老不尊。
言談無禁,從不矯飾。
不希罕當「嚴父」
孩子愛我就滿足。
尊不尊,不成問題!」
如此活潑「過癮」的文字,誰寫的 – 黃老霑是也。
在下偏愛黃霑的文字。
內地有人問我,誰的文字最能代表香港? 在下不假思索,衝口而出,便是黃霑。
當然,這是在下的偏見 – 但這又不是文學評論,只道個人喜好 - 所謂咸魚白菜,各有所好,在下就是喜歡黃霑的文字。黃霑的文字當然不是「最文學」,但却真能表現香港人的生活面貌,他的文字節奏,便是香港生活的節奏 – 簡短、活潑、直接、「過癮」。
城市文字可以是這樣的,實無必要故作高深,又或堆砌文雅。純文學是一回事(假如真有「純」文學),學術論文又是另一回事,但要能白話日常生活的文字,又怎能與日常生活脫節呢!
文章的活力何在?
充滿活力的生活。
生活的活力何在?
在我們不甘磨成「人蛋」的一股不服氣裡面。
成就有大有小,財富也只是相對和暫時的一個擁有,惟有每天活得有勁,每天不甘隨便,每天拒絕模糊,那才是真正的生活,真正的人生。縱使「人在屋簷下,那得不低頭」,也要來得比別人「有型」,來一個最瀟洒有型的低頭,這也是自己所能自主的。倘能維護心中這一股自主的志氣,便能耐磨,便能找到顯出面目的機會。日常生活中,儘多這種機會。小如持杯喝茶,開門讓客,也大可自成一格,來一個喝茶如品陳釀,開門如迎大賓,又有何不可。
不要譏此為阿Q精神,這可是小中見大的大道。人生在世,那有這麼多大事,反而日常小事用功,人格日建。至要者,具備自主的清醒意識,清楚知道一行一動的形式,皆是自己清醒的選擇。
阿Q又如何,阿Q也是人。
呀,介紹一位精神抖擻的高人阿Q〈注意:全無貶意,此阿Q不同彼阿Q,與魯迅原意有別〉 – 李敖。
還是借黃霑的文章介紹李敖吧
「李敖的文字,真好看。
台灣能出這一位人物,真是寶島山川靈氣所鐘。
前無古人。
其狂其肆其過癮,無以復加。
他的駡人文字,鋒利一如台灣斬竹刀,招招要命。」
在下之所以尊李敖為高人阿Q,便是因為他的駡。他是駡得生龍活虎,但是被駡者國學修養到家,仍是笑駡由他笑駡,好官我自為之。不過,雖則如此,李敖便在這大喊大駡中,喊出他的肺腑,喊通了旁聽者的關節,喊開了中華文化的氣魄; 如何;這又是一種「秦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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