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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信報月刊九月期

只管打坐,不求成佛

~ 管仲連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

「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

~莊子?逍遙遊

 

「IF YOU CAN WAIT AND NOT BE TIRED BY WAITING;」

「IF YOU CAN DREAM AND NOT MAKE DREAM YOUR AIM.」

RUYARD KIPLING

(若你能等待而不累垮;若你能夢想而不只知做夢。)

「我不知道天主或佛陀是否真的存在。

但我很驚奇; 當我雙手合十時,

滿溢於我的這份寧靜從何而來?

左手分擔右手的痛苦;

右手支持左手的堅定。

時間在其中平安地消逝。

我很驚奇,是誰教了我雙手合十。」

高田敏子

還是由莊子說起。

上期「怎一個大字了得」一文,似把重點放在一個「大」字,與讀者諸君相期以大,但正如文題所標,一個「大」字不能說得盡其中滋味,在「大」之前,却藏著一個「厚」字。

不能「厚」者,不能「大」。

不耐積厚者,無力一飛沖天。

耐不住默默積厚於下,那來翱翔於上的消遙。

況且,風從虎、雲從龍,人與環境際遇,原是互動相交的,正如錢穆先生在「中國歷代政治得失」提到,一個制度之成敗,在乎「外在的需要」及「內在的條件」是否同時成熟。外在需要殷殷,而本身條件不足,只會志大才疏,一陣風光之後,便灰飛煙滅,又或什至一陣風光也無,根本出不了頭。

然而,這種「知彼不知已」,又或「急功近利」的情況,似是中國現狀之一。近十年所見之中國世道人心,跟在下二十多年前初到內地明顯不同。當時之國人,辛苦了半輩子,什或大半生,所求者,在一個較前開放的環境中,努力做一點事,改善生活,雖也有大型項目主導的傾向,為各種理由,爭取大項目上馬,多為地產相關者,但更多是工業生產的小項目; 多年的默默耕耘,乘著世界大局的變化,加上資本市場的支持配合,終開出了今天的「世界工廠」又或是相對的「金融海嘯免疫」的局面。

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早期的中國人,還是務實苦幹為主 – 先求內在條件的充實,靜待或「動待」外在環境的變化。

能夠善用資源,能夠不斷學習,不斷改善,不竭謀求多方多元增值,便是「實質經濟」的本體,一旦遇上資本市場的支持,配合金融財技的運作,當然發展速度倍增,連帶促進社會消費力及購買力,進而推動地產及股市的大步躍進。此為經濟發展之正途,其中不乏用奇者,但只要本末不倒置,正奇相生,正合奇勝,原也兵法之常。

錯不在用奇,錯在本末倒置,什至「末端求急利」而「忘本」,便錯之大矣。

多年前,在下的某次講學中,曾講述一個名之為「五個叉燒包」的故事,這裏重述一次 –

話說一個穿金帶銀,革履皮包(不知正牌冒牌),衣著光鮮但極欠品味的三四十歲的男子,一頭油汗,體味加上濃香水味的闖進一家路邊包點店,大款大腕的吆喝伙計,又茶又包的,連倒帶塞,一杯又又一杯,一個叉燒包又一個叉燒包送進肚裏。

及至食完第五個叉燒包之後,一手把伙計扯過來,喝罵道:「你這是那裏來的黑店「鳥」店,存心騙錢,還是跟老子過不去,作弄我。為什麼不一開始便送上第五個叉燒包,讓我一包便飽,硬要我多食了四個吃不飽的「鳥包」,才拿來這個貨真價實的叉燒包,這還不是不懷好意,跟老子過不去。」

這似乎是一個不可能的故事,但現時內地却多的是尋找「第五個叉燒包」的「食客」,也多的是推銷「第五個叉燒包」的專家和作家,授受雙方都在買賣一些「一朝致富」、「點石成金」 、「一招制敵」的秘笈妙方仙丹,而其中又分兩大類:一是番炒中國古人冷飯,一是吹噓舶來外洋的包裝,又或化妝,但全是「即食麵」,當下滿足〈實是自以為滿足〉,過後依然故我,更差者,連這個「故我」也失落了,倒虧一把。

倘若不信,只管到內地書店一逛便知。這種情況,香港也不是沒有,只是近年多次兩洗風磨之後,似乎減少了,但仍有;年青者有,三四十歲者亦有。

其實「一鳴驚人、一飛沖天」之前,至少有「三年不鳴、三年不飛」的積厚。 Harry Porter的魔法杖,也不是到手便用,還要多年學習修煉,才能使用自如。至於「魔戒」,則更是責任和挑戰,魔戒亦魔劫,能持戒者,才能歷劫成人。

金融財技,企管秘笈,致強速成等,縱是魔杖魔戒,也不是隨便拿來的方便麵。一招無敵的絕招是不存在的。一個多年修煉的高手,自能一步一刀,出手必殺,但這是功力和判斷的結合,亦即心、體、技的合一,而不是某一獨特絕技的獨特功效。見到人家一記「曰字直拳」把對手一招了,便誤以為「曰字直拳」天下無敵,又或一招柔道的「背負投」拿到完整的一分,便視之為眾投技之冠。其實一招不是一招,並中包含了整個武術體系,什至乎一生的武道心得,只不過以此招式具體表現而矣。明乎此,大可一招入手,深入其中,透悟整體道理,打熬身心,方能一生萬、萬歸一,隨時隨地一招了。

這便是「積厚」。

莊子筆下的大魚,不知等了多少個年代才能乘風一躍,變身大鳥;但此大鳥也要適應環境,學習駑風的法道,還要等待六月風起,才能扶搖直上九萬里,南北逍遙。

此外,這積厚還有倆重境界。

第一重是有為的積厚,第二重是無為的積厚。

有為者,累積內在條件,伺機而動。

無為者,自然而然地做自己心動心繫之事,雖亦留意周圍動靜,但並非等候某一特定時機,謀求某一特定成就。

只在做事,只在生活,無間的生活,當下的生活,隨時離世也無憾無掛的生活。就是這麼的一個人,順性隨緣而動靜,不為什麼,不求什麼,但也不怕什麼,不拘什麼。

這或便是柳下惠美女坐懷而不亂的本義 – 不拘坐懷,也不求坐懷,去留隨意,自然不亂。心不為物奪、不為境奪、不為人奪、不為欲奪、便自然不會心亂。

瓜熟蒂落,水到渠成,正是「不等之等」也。

青山綠水,積多少年而成形,但也是自然而成,那有存心謀求名山大川之譽,即或靈氣,也只是遊山玩水者的心境見物而矣。至於地價高低,在乎市道人心,山仍是這樣的青,水也依舊地綠,人來就我,或遊或居,適隨尊便。

道元和尚說:「只管打坐」,或許加一句口頭禪呼應 - 「不求成佛」。

用心太切,反而壞事,也壞了當下的生活。正如一位日本茶道師說:「茶道呢,最講究的是「形」。先做出「形」之後,再在其中放入「心」。」

多好的一句話。

只管一步一步的把形做好,自然能夠放心其中,然後形神合一。鑑真大和尚的「合十忘生死,一生只做一事又何妨」,正是此意,無論何時何地,仍是和尚一個。

青山依舊,綠水長流,在乎誰來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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